2026年05月15日 17:51 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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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聯合空襲、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遇刺、伊朗革命衛隊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以來,全球石油市場陷入國際能源署所稱的「人類石油市場史上最大規模供應中斷」。
圖1:戰爭爆發後布倫特原油價格走勢
主流敘事將這場戰爭歸結為「核武擴散」或「中東地緣政治」議題。但對國際秩序而言,更核心的兩個問題是:這場戰爭如何衝擊全球最大石油進口國中國?以及,它對澳大利亞這樣一個能源結構特殊的中等強國意味著什麼?
這兩個問題比表面更為相關。中國的應對方式塑造了戰爭的走向;而澳大利亞的能源脆弱性,則部分透過中國在亞洲煉油樞紐中的角色被放大。
中國是全球最大原油進口國。中國海關總署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原油進口量創歷史新高,達到1160萬桶/日。在這些進口中,42%來自中東——分別是沙特阿拉伯(14%)、伊拉克(11%)、阿聯酋(7%)、阿曼(6%)、科威特(3%)、卡塔爾(1%)。
根據第三方追蹤機構Kpler的數據,2025年中國還從伊朗進口138萬桶/日(佔總進口12%)、從委內瑞拉進口38.9萬桶/日,這些石油通常被海關標記為「馬來西亞」或「印度尼西亞」原油以掩蓋來源。
圖2:中國原油進口來源結構,顯示中東與受制裁來源的雙重依賴
約45%至50%的中國原油進口需要經過霍爾木茲海峽。從表面看,沒有任何主要經濟體的依賴程度比中國更高。
但仔細觀察,會發現一個出人意料的事實:中國雖然在進口端最脆弱,卻是全球最有能力承受這場衝擊的主要經濟體之一。
原因在於中國的能源結構:
圖3:中國一次能源消費結構——石油僅佔18%,煤炭與可再生能源構成主體
• 石油在中國一次能源消費中僅佔約18%
• 煤炭佔55%以上,且超過95%為國產
• 水電、風電、太陽能、核電合計約佔20%
更關鍵的是,石油在中國發電中的佔比僅約0.1%。即使霍爾木茲海峽完全關閉,中國的工廠不會停工,家庭的燈不會熄滅。受衝擊的主要是交通運輸、石化原料和航空業。
過去五年,中國默默建立起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戰略石油儲備。
美國能源資訊署(EIA)2026年3月發布的報告估計,中國在2025年平均每日向戰略庫存增加110萬桶原油,到2025年12月戰略儲備已接近14億桶。地理空間分析公司Kayrros的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3月2日,中國持有13.9億桶原油儲備,按2025年水平計算,可覆蓋120天的淨原油進口。
圖4:中美戰略石油儲備規模對比——中國儲備規模約為美國的3.5倍
作為對比,美國戰略石油儲備(SPR)目前約為4.05億桶,且正在被動用以應對戰時油價——特朗普政府已宣布計劃在未來幾個月內累計釋放1.72億桶。換言之,中國的戰略儲備規模是美國的三倍多。
此外:
• 2025年中國國產原油創歷史新高,約430萬桶/日
• 「影子船隊」仍在運作:亞洲海域目前還有逾4600萬桶伊朗原油儲存在浮倉中,加上儲存於大連和舟山保稅區的伊朗石油
• 沙特和阿聯酋擁有繞開霍爾木茲的管道:沙特東西輸油管線設計能力為500萬桶/日(沙特阿美2025年3月稱已提升至700萬桶/日,但持續流量未經測試);阿聯酋哈布尚-富查伊拉管道
精確衡量這場戰爭對中國的衝擊:石油佔一次能源18%、進口佔石油72%、霍爾木茲依賴佔進口50%——中國一次能源中真正受戰爭威脅的僅約6.5%。考慮戰略儲備、影子船隊和繞道管道之後,實際受到實質性干擾的可能僅為3%至5%。
這一結構性事實導致了這場戰爭中最重要的戰略不對稱性。
圖5:亞洲主要經濟體的能源結構對比——揭示戰略不對稱性的核心
日本:日本煉油商95%的原油來自沙特、科威特、阿聯酋和卡塔爾;其中約70%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運輸。
韓國:中東依賴度與日本類似。
台灣:估計98%依賴進口,約80%依賴中東供應。
中國大陸:72%依賴進口,50%依賴霍爾木茲海峽,但石油僅佔能源結構18%,電網基本免疫。
這意味著最有能力對伊朗施壓的是中國,但中國最不需要這樣做。最需要伊朗回到談判桌的是日本、韓國、歐盟,但它們對德黑蘭幾乎沒有影響力。
這場戰爭還威脅到中國經濟一個被低估的結構性紅利。
過去五年,中國地方煉油廠(俗稱「地煉」,主要集中在山東省)大量採購受制裁的伊朗、委內瑞拉、俄羅斯原油。2025年中國至少進口260萬桶/日的受制裁原油,佔總進口的22%以上——其中138萬桶/日來自伊朗、38.9萬桶/日來自委內瑞拉,加上至少80萬桶/日的俄羅斯石油。
這些原油以深度折扣出售。特朗普政府於2025年10月對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和Lukoil實施新一輪制裁,2026年1月推翻委內瑞拉馬杜羅政權並將委內瑞拉原油重新導向美國市場。2026年4月,美國對中國恒力石化(大連)等地方煉廠實施制裁。
中國的行為模式印證了上述分析:公開譴責美以軍事行動但不主動斡旋;金融上加速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交易;實物層面維持影子船隊運作;外交上接待俄羅斯能源高層而非疏遠。
CIPS交易量的暴增是這一模式中最值得關注的指標。CIPS單日交易額在2026年3月創下1.22萬億元人民幣(約合1785億美元)的歷史新高,涉及近42000筆交易;3月日均交易額達9204.5億元,較2月的6197.4億元增長近50%。
據《南華早報》報道,渣打銀行大中華區及北亞地區首席經濟學家丁爽表示:「中東衝突可能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
這一增長並非偶然。當西方制裁切斷了伊朗與美元結算系統的聯繫,CIPS成為其與中國進行石油貿易的可行渠道。戰爭意外地成為人民幣國際化的催化劑。
對中國而言,這場戰爭的最大威脅其實不是斷油,而是高油價抑制全球需求、衝擊中國出口。但只要戰爭能控制在低強度、長時間的水平,戰爭的長期化在多個維度上實際上服務於中國的戰略利益:
• 美國的執法資源被消耗在波斯灣
• 海灣國家因安全焦慮被迫進行對沖
• 俄羅斯在制裁壓力下接受對中國更有利的能源條款
• CIPS的運營場景擴大、人民幣國際化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