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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专访酿酒大师 Chris Ringland 的酿酒人生》 从后院实验到世界级酒庄的岁月沉酿
2026年04月23日 14:43 发布 编辑:Editor

在澳洲精品葡萄酒领域,Chris Ringland 一直被视为极具代表性的酿酒大师之一。近日,他在悉尼出席葡萄酒配餐晚宴,并接受2CR澳洲中文广播电台《品酒人生》节目专访,分享其从少年时期的兴趣探索,到建立个人酿酒风格的历程。

节目录音:

有些人的人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也有些人的人生,像酿酒一样,要经过时间、耐性、反复试验,才能慢慢显出它真正的味道。来自南澳的世界级酿酒大师 Chris Ringland,给人的感觉正是如此。

很多人初次认识他,或许是从酒杯开始——那是一种力量感十足、酒体饱满、层次浓厚,却又出奇地柔和、安静而平衡的风格;你会惊讶于它的厚重,也会被它入口之后那种不急不躁的节奏所打动。然而,若只用几个品酒词汇去概括 Chris Ringland,显然太过单薄。因为在每一瓶酒的背后,其实都藏着一段很长的路,从纽西兰一个普通家庭的地下室,到澳洲最负盛名的葡萄酒产区之一,再到成为国际酒坛上举足轻重的名字,他的故事并不是一夜成名的传奇,而是一个少年把兴趣变成志业、把好奇变成技艺,再把技艺变成一种人生哲学的过程。

 

少年时代的好奇:从酒标开始的第一道提问

Chris 回忆自己最早接触葡萄酒的时候,其实还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那是一个大部分同龄人还在关心电影、零用钱和假期怎么消磨的年纪,但他却已经对酒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兴趣。吸引他的,最初甚至不是味道本身,而是酒瓶上的标签。那些经过精心设计的酒标、那些漂亮而独特的文字与图像,让这个年轻人开始思考:为什么人们愿意花这么多心思去做一瓶酒?为什么一种饮品,值得被如此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得到答案,却像一粒种子一样,在他心里慢慢发芽。于是他开始找书来看,研究葡萄酒是怎样酿成的,去理解发酵、原料、年份与风味之间的关系。这并不是一种轻描淡写的兴趣,而是一种近乎着迷的探索。后来,在一次学校假期里,他索性动手做了一次实验,按照父母书房里一本食谱书的配方,自己酿了一小批李子酒。那不过是少年时代的一次小小尝试,但结果却出奇地好。也正是从那时开始,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把自然界里原本平凡的果实,透过人的双手与技术,转化成另一种有生命力的饮品,是一件多么迷人的事。

 

后院与地下室的起点:人生第一瓶酒的诞生

如果说那批李子酒只是一次开端,那么后来发生的事,则几乎像一个关于梦想如何成形的画面。Chris 在奥克兰长大,而他慢慢发现,在那个年代,几乎家家户户的后院都有葡萄藤。对别人来说,那也许只是普通的庭院植物;但对他来说,那些藤蔓上结出的葡萄,简直像是一个个等待被唤醒的可能性。于是这个少年开始与邻居们「合作」,挨家挨户地去收集葡萄,再把它们带回家,在父母家的地下室里搭建起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型酿酒空间。那并不是我们今天想像中的现代酒庄,没有华丽设备,也没有专业团队,有的只是一个年轻人对葡萄酒的执著、一本本看过的书、一次次动手试出来的经验,以及一股「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出来」的倔强。他酿出了自己第一款真正的葡萄酒,还为它设计了酒标。那个名字叫 Oakville,来自后院里一棵巨大的橡树;酒标是手写的,再拿去影印,一张一张贴到酒瓶上;酒的年份则是1976年。

今天回头看,那当然仍带着青涩与手作感,但也正因为那份青涩,反而更能看见一个酿酒师最初的模样:他不是从商业考量出发,而是从纯粹的热爱开始。更动人的是,当酒酿好之后,他并没有独自珍藏,而是把酒送还给那些把葡萄提供给他的邻居。这件小事听起来平常,却很能说明 Chris 与葡萄酒之间最初的关系——酒不只是作品,也是分享,是一种连结,是人与人之间因土地、果实和时间而建立起来的情感交换。

 

1979年前后的抉择:从纽西兰走向澳洲求学之路

也许正是在那些后院与地下室之间,他逐渐意识到,这不会只是一时的兴趣,而是他真正想走下去的人生方向。当时的纽西兰还没有专门提供酿酒相关课程的学院,而澳洲却有。于是,高中毕业后的 Chris 做了一件很有决心的事:他写信给阿德莱德大学,希望能到 Roseworthy 学习酿酒。后来,他收到录取通知,知道自己将于1979年入学。对很多人来说,拿到录取信是一件值得欢呼的事,但对他而言,那更像是一个新的现实问题——怎样真正抵达那里。于是他和父母做了一个约定,自己先去工作赚钱。他进了一家醃菜工厂,每天一点一滴地把收入存起来,而父母则答应,他存多少,他们就配对给他同样的金额。就这样,一个准备前往澳洲求学的年轻人,不是靠别人铺好路,而是靠自己在工厂里踏踏实实地做了一年,把机票和未来的起点一点点换回来。这段经历也许没有传奇色彩,却正好呼应了他之后一贯的性格:有条理、讲方法、肯下苦功,不浮躁,也不急于求成。

 

毕业之后的磨练:在产区之间学习真正的酿酒

然而,Chris 并不把学院教育视为终点。他说,读完酿酒与葡萄栽培学,拿到学位,就像拿到了驾照一样——你终于有资格上路了,但这并不代表你已经真正懂得如何开车,更不代表你知道自己要开往哪里。真正的学习,仍然在课本之外。毕业后,他回到纽西兰,在多家酒庄担任助理酿酒师,开始从实际工作中吸收经验。后来,他又决定到更多地方去看看,让自己在不同产区、不同文化里理解酿酒的本质。于是他再次来到南澳,也到美国加州参与采收季,在两地之间往返工作。这些年,他不断累积,不断观察,也不断修正自己对「什么是好酒」的理解。

 

风格成形的关键时期:Rockford 与 Robert O’Callaghan 的影响

直到后来,他进入 Rockford,跟随 Robert O’Callaghan 工作,才真正迎来他酿酒生涯中极为重要的一段时期。Chris 毫不掩饰地说,Robert 对他的影响极大,尤其是在红酒酿造方面,几乎可说是奠定了他此后风格的根基。在那里,他学会了很多非常传统、甚至带有老派意味的方法:使用篮式压榨机、采用浅层开放式发酵、让发酵温度相对提高,不刻意追求现代技术表面上的精密,而是回到葡萄与酒最原始的互动状态。这种方式教会他的,不只是一套工序,而是一种观念:真正伟大的红酒,不是用力做出来的,而是透过对原料的理解,慢慢引导出来的。

 

酿酒哲学的成熟:把酒从葡萄里轻轻引导出来

也正因如此,Chris 后来谈起自己的酒风格时,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他觉得酿红酒,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很像做菜。不是粗暴地操控,而是轻轻地把酒从葡萄里「引导」出来。从手工采收的那一刻开始,酿酒师就要不断去品尝、去判断,观察葡萄风味是不是成熟了,单宁是不是到了恰当的状态,颜色是否足够集中,尤其像 Shiraz 这样的品种,更不能只看糖分,而要真正去理解它的味道是否已经到位。这种理解,不是仪器可以完全代替的,而是一种长年累积下来的感官经验。之后的发酵、压榨、熟成,也都不是为了塑造一种炫技式的风格,而是为了让酒变得柔和、完整、可陈年,让它即使强大,也仍保有安定与秩序。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在喝他的酒时,会感受到一种特别矛盾却迷人的魅力——明明酒体很大、浓度很高,甚至酒精度惊人,但入口时却不是爆炸性的刺激,而是一种被时间整理过的深沉与安静。

 

主持人 Jacinta 在访问里形容他的酒像是「gentle giant」,也就是「温柔的巨人」,这句话其实非常贴切。因为 Chris 的酒,的确像一个力量很大却不张扬的人,你感觉得到它的份量,却不会被它粗暴压倒。

 

对时间的信仰:以熟成建立酒的生命力

这种风格的背后,其中一个关键词就是「耐心」。在当代葡萄酒市场里,很多酒可能只熟成十八个月或两年便上市,但 Chris 却愿意把一些酒在橡木桶里放上五年。对他来说,时间不是成本,而是酿酒的一部分。他提到,自己从 Rockford 学到熟成的重要,而当他开始做自己的酒之后,又进一步把这条路推得更远,延长熟成时间,让酒在桶中慢慢整合,让原本各自分离的力量逐渐融合成一个完整的整体。他亲眼看着酒在时间里变得更平衡,也看见长时间熟成如何为酒建立起真正的陈年潜力。这种做法,放在商业逻辑里未必划算,但对他来说,那却是一种不能妥协的信念。因为他追求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讨好,而是一瓶酒在十年、二十年之后仍然站得住的生命力。

 

1994年的另一重责任:从拥有葡萄园到成为守护者

 

这样的耐心,也延伸到他对葡萄园本身的看法。当谈到自己拥有的 Stone Chimney Creek Vineyard 时,Chris 提到,这座葡萄园最早种植于1910年,他是在1994年买下它的。可是他说,自己并不真正「拥有」它,他只是它的守护者。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却很有分量。因为在他眼里,葡萄藤不是用来被榨取的资产,而是一个延续百年的生命系统。那些老藤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也很可能在他离开之后继续生长一百年。他的责任,不是占有,而是照顾。他清楚知道,好的老藤能活下来,不是偶然,而是因为它们被种在真正优质的地块上——坡度、朝向、土壤深度,全都恰到好处。不是每一块地都能长久,也不是每一个葡萄园都值得被称为伟大。真正优秀的葡萄园,是时间挑选出来的,而酿酒师能做的,是尊重这种自然的选择。

 

从1989年到后来:Three Rivers 的诞生、消失与回归

Chris 的代表作之一 Three Rivers,也同样呈现了这份克制与坚持。这款酒最早始于1989年,当时他从一座葡萄园买来葡萄,只能做很小量的酒,但结果却极为出色。「Three Rivers」这个名字,来自澳洲三条河流:Lachlan、Murray 和 Murrumbidgee,同时也带点来自 Slim Dusty 歌曲的幽默意味。后来,这个名字在全球注册成商标,却又在美国遇上商标争议,不得不卖掉使用权,暂停使用。直到多年后,对方不再继续使用这个名字,他才终于把它重新买回来。于是,Three Rivers 再次回到他的手中,也回到他的酒里。

 

只是今天的 Three Rivers,已不再是年年稳定出产的酒款,而是一种近乎严苛的存在。它只来自非常小的一块葡萄园,也许只有两桶的量,而且只在特别好的年份才会酿造。换句话说,即使市场期待它,即使这个名字本身已有足够号召力,但若果实和年份未能达到他心中的标准,他宁可不做。这种「如果不够好,就不推出」的态度,在今日讲求稳定供应和品牌扩张的商业世界里,也许显得有些固执,但也正因为这份固执,Three Rivers 才真正拥有了传奇的重量。

 

回到最初的少年:一生都没有离开的酿酒初心

回头看 Chris Ringland 的人生,你会发现,他其实从未离开那个在后院里收集葡萄、在地下室里贴手写酒标的少年。他当然已经走得很远了,从纽西兰到澳洲,从工厂到大学,从学徒到世界级酿酒师,从实验到经典,但他一路走来的核心,似乎始终没有改变——那是一种对事物本质的好奇,一种愿意花时间把事情做好的执著,以及一种对土地、葡萄与岁月都心存敬畏的态度。他的酒之所以动人,也许并不只是因为它复杂、浓郁或稀有,而是因为它里面装着一种很少见的东西:耐心。那种不急于证明、不急于收成,而是相信时间终究会让一切慢慢到位的耐心。从这个角度看,Chris Ringland 的酿酒人生,其实不只是关于酒,更像是一种对人生的示范——有些东西,不能催,只能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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