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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還歡迎國際學生嗎?──重新思考國際教育的定位
2026年07月02日 19:11 發布 編輯:Editor

澳洲還歡迎國際學生嗎? 悉尼科技大學法學教授 Grace Li

過去二十多年,澳洲一直是中國學生和亞洲學生最重要的留學目的地之一。很多華人家庭對澳洲並不陌生:這裏有英語環境,有相對安全的社會,有不錯的大學,也有畢業後繼續發展的可能性。但最近一兩年,越來越多家長和學生開始問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澳洲還像過去那樣歡迎國際學生嗎?

 

這個問題並不是憑空出現的。澳洲近來不斷收緊學生簽證,提高簽證費用,控制國際學生人數,並把國際教育與住房壓力、移民壓力和教育質量風險聯系在一起。這些問題當然不能迴避。任何一個成熟國家,都需要認真管理簽證誠信、教育質量、住房供應和公共服務壓力。但問題在於,如果一個國家對國際學生釋放出來的主要信號,只剩下“收緊”“加費”“設限”和“不確定”,那麽學生和家長一定會重新考慮。

 

我在澳洲大學工作多年,也長期參與國際教育和跨國合作。我的觀察是,國際教育從來不只是大學招生部門的事情,也不只是學費收入的問題。它更是一種國家信號。一個國家怎樣對待國際學生,其實反映了這個國家怎樣理解自己與世界的關系,怎樣建設未來人才,也怎樣看待與亞洲的長期聯系。

 

對中國家庭來說,送孩子出國讀書不是一次普通消費,而是一個重大家庭決定。家長會看大學排名,也會看安全、費用、簽證、畢業後機會、社會態度和政策穩定性。很多時候,他們並不需要讀完整的政府文件,只要看一段時間的政策變化,就能感受到一個國家到底是更歡迎,還是更猶豫。所以,學生流向不是簡單的市場數據,而是一種信任投票。

 

澳洲需要注意的是,周邊國家和地區已經在重新定位國際教育。

 

新西蘭正在明確把國際教育作爲出口產業來重建。它釋放的信號比較清楚:歡迎國際學生,希望恢複教育出口,也願意改善學生在讀期間和畢業後的機會。

 

香港的方向不同。香港正在把國際教育放進更大的“人才戰略”裏面。提高非本地學生比例上限,吸引內地和亞洲學生,把大學、科研、產業和創新連接起來。香港競爭的不是單純的學費收入,而是未來人才和創新網絡。

 

韓國也在加快行動。韓國把國際學生與人口下降、勞動力短缺、地方大學發展和國家競爭力聯系起來。換句話說,韓國不是只把國際學生看成課堂裏的學生,而是看成未來人才管道的一部分。

 

這些地方的政策各有問題,也都不可能被澳洲簡單複制。但它們至少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正在清楚回答一個問題,國際教育到底是爲了什麽?相比之下,澳洲現在的答案並不清楚。

 

有時候,國際教育被說成是澳洲最重要的出口産業之一。澳洲大學需要國際學生,城市經濟也從國際學生消費中受益。可是另一方面,國際學生又經常被放在住房危機、移民壓力和社會負擔的討論中。這種矛盾會被海外市場讀懂。

 

從大學角度看,國際教育不是一個可以隨時打開、隨時關掉的水龍頭。一個海外合作項目可能需要幾年才能建立起來,一個國家的留學聲譽可能需要十幾年才能形成。可是信任一旦受損,恢複起來會非常慢。

 

從法律和治理角度看,政策可預期性本身就是一種制度優勢。一個國家當然有權調整政策,但政策調整需要清楚目標、合理過渡和穩定信號。如果政策給人的感覺是不斷應急、不斷補洞、不斷回應短期政治壓力,那麽即使每一項具體措施都有理由,整體效果也可能是讓人失去信心。這對澳洲尤其可惜。

 

澳洲本來有很強的國際教育優勢。這裏的大學質量不錯,社會多元,距離亞洲近,也有大量成功的國際學生和移民故事。很多華人家庭對澳洲有真實的親近感。可是這種親近感不是永遠存在的。香港、新加坡、新西蘭、韓國,甚至歐洲一些國家,都在積極爭取亞洲學生和人才。

 

如果一個中國家庭覺得澳洲越來越貴、簽證越來越難、畢業後路徑越來越不確定、社會輿論越來越不友好,他們不會等待澳洲內部政策慢慢調整。他們會直接比較其他選擇。

 

當然,澳洲也不應該回到過去那種過度依賴國際學生學費的模式。大學確實需要反思:是否過度依賴某些國家市場?是否真正重視國際學生體驗?是否在住宿、就業支持、語言支持和學習支持方面投入足夠?但改革國際教育,不等於把國際學生當成風險來管理。解決住房問題,也不應該讓國際學生成爲最方便的替罪羊。

 

澳洲真正需要回答的是:我們到底希望國際教育爲這個國家做什麽?如果國際教育只是收入來源,政策就會圍繞收費和規模打轉。如果國際教育只是移民風險,政策就會圍繞限制和審查打轉。如果國際教育只是大學自己的事情,國家戰略就會缺位。但如果澳洲承認國際教育也是人才戰略、區域外交、科研合作、産業發展和社會開放的一部分,那麽政策設計就會完全不同。

 

澳洲需要一個更成熟的國際教育戰略。這個戰略不應該只是問:我們最多允許多少國際學生進來?它更應該問:我們希望吸引什麽樣的人才?怎樣讓他們在澳洲學習、成長、貢獻?怎樣讓國際教育服務於澳洲與亞洲的長期關系?怎樣在管理風險的同時,保持澳洲作爲開放國家的信譽?

 

對華人社區來說,這個問題也不遙遠。很多今天的澳洲華人,曾經就是國際學生。很多人留在澳洲,成爲專業人士、納稅人、家長、企業經營者、社區成員,也成爲連接澳洲與亞洲的重要橋梁。國際學生不是一個抽象數字。他們可能是未來的醫生、工程師、律師、教師、研究人員、創業者,也可能是未來澳洲與亞洲之間最自然的民間連接。所以,當我們討論國際學生時,不應該只討論他們帶來多少壓力,也應該討論他們帶來多少長期價值。

 

今天的關鍵問題並不是澳洲是否應該無限增加國際學生人數。沒有任何嚴肅的政策討論會這樣主張。真正的問題是:澳洲是在建設一個有目標、有秩序、有吸引力的國際教育體系,還是只是在一項政策接一項政策地管理收縮?

 

學生和家庭正在觀察。亞洲其他國家和地區也正在行動。澳洲不能只問:我們願意接收多少國際學生?澳洲更應該問:我們希望通過國際教育建設一個怎樣的國家?

 

作者:Grace Li,悉尼科技大學法學教授,長期從事國際教育、跨國高等教育合作與澳洲-亞洲教育交流工作。本文僅代表個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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