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4日 11:00 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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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是一個結合著自然風光和歷史韻味的城市。在澳洲有十一個地方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的「澳洲囚犯遺址」,每一個都見證並保留著世界歷史上某一個重要的節點。而其中有一個,藏在悉尼港中央、只能乘船抵達的小島,靜靜地訴說著澳洲兩百年來的故事——它就是 Cockatoo Island(鸚鵡島)。

在認識這座島之前,先讓我說一個關於悉尼港的古老傳說。
傳說中,悉尼港的島嶼都是鯨魚祖先 Buriburi 尋找失船時留下的印記。很久以前,Buriburi 的巨船被人偷走,他憤而躍入海中變成鯨魚,沿著海岸線拚命追趕。一路上,他不斷繞著一座座島嶼打轉,誤以為找到了失去的寶物,卻一次次失望離去,頭頂噴出水柱,將周圍的海水越挖越深。就這樣,悉尼港的島嶼一一成形。時至今日,鯨魚的後裔仍年復一年地沿著海岸線游弋,據說牠們還在尋找那艘消失的船。這個美麗的故事,是悉尼海港原住民流傳數萬年的夢幻時代傳說,也為這片海域蒙上了一層神秘而溫柔的色彩。
鸚鵡島,原住民 Dharug 語稱之為 Wareamah,距離悉尼市中心不到七公里。這座小島是 Wallumedegal、Wangal、Cammeraygal 和 Gadigal 各族群世代以來的聚會之地,承載著超過六萬年的原住民歷史。然而,隨著英國殖民者的到來,這座島的命運從此改變——它先後成為關押囚犯的監獄、改造女童的學校、兩次世界大戰的海軍造船基地,以及近代的商業船塢。走在島上,你會發現到處都是前人留下的痕跡,每一道刻痕、每一堵斑駁的牆,都在訴說著他們當初的笑與淚。
乘搭渡輪從 Barangarro 出發
鸚鵡島四面環水,唯一的抵達方式是乘坐渡輪或私人快艇。渡輪從 Circular Quay 或 Barangarro 出發,沿途經過悉尼歌劇院和海港大橋,約二十分鐘便抵達島上的碼頭——光是這段船程,已值回票價。
數以千計的造船工人乘搭渡輪
踏上碼頭的一刻,就在這個地方,一百年前,數以千計的造船工人每天傍晚焦急地等待渡輪,下午五點一到,人人心裡只想著趕回內陸喝上一杯 Happy Hour 的冰涼啤酒。為了不浪費一分一秒的下班時光,有人甚至站到船沿邊緣,就等著船一靠岸便第一個衝上去。一戰結束後,鸚鵡島曾是澳洲最大的聯邦政府僱主,高峰時期有逾四千名工人在此日夜勞作——可以想像,當年每到傍晚,渡輪上擠滿了歸心似箭的工人,那番人聲鼎沸的景象。時至今日,我們仍踏上他們親手建造的碼頭,只是心情,已大不相同。
走過碼頭旁的紅磚等候室,直入眼簾的是壯觀的砂岩岩壁,以及一整片開闊的混凝土平地。這片平地並非島嶼原有的地貌,而是當年囚犯以人力填海擴建而成。正是在這片沒有一絲樹蔭遮擋的土地上,囚犯們日復一日在烈日下辛勤勞作。歷史的辛酸如今已化為另一番景象——每逢跨年夜,這裡搖身一變成為悉尼觀賞海港大橋煙花的最佳地點之一,營地和臨海小屋一位難求,熱門程度你或許難以想像(後面再跟你說)。
砂岩岩壁
在砂岩岩壁的底部,藏著兩條全人工鑿出的隧道,貫通鸚鵡島的兩端,當年是運送物資的主要通道。其中一條叫做 Dog Leg 隧道(狗腿隧道),因走勢蜿蜒如狗腿而得名,至今仍保持著原有的面貌,一根根粗壯的木樁默默支撐著這條砂岩隧道。
Dog Leg 隧道(狗腿隧道)
走進隧道口,你會在岩壁上發現幾行塗鴉文字,其中最為醒目的一句是「Read the Tribune」。「Tribune」是當年一本共產黨的刊物。二十世紀初澳洲工會運動風起雲湧,許多造船工人積極傳揚左翼思想,希望爭取「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公平待遇。這道塗鴉,既是他們留下的一點痕跡,也是那個年代工人階級抗爭精神的縮影。
隧道裏的木樁
繼續深入隧道,你會發現每一根木樁上都刻有編號。這是因為二戰期間,狗腿隧道曾被改作防空洞。為了在空襲警報響起時避免混亂,每位工人都被分配了一個對應的編號,讓他們能夠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躲避上方的戰機攻擊。昏暗的隧道裡,風聲陣陣從前方傳來,恍惚間,你彷彿聽見了百年前那些工人們的喘息聲。
穿過隧道,鸚鵡島的另一側,我們來到一座龐大的鐵皮廠房——Turbine Shop(渦輪機工廠),是二戰期間建造戰船的重要基地。
Turbine Shop(渦輪機工廠)
二戰爆發後,日本勢力席捲太平洋,新加坡相繼淪陷,鸚鵡島一躍成為整個西南太平洋唯一能夠進行大型船艦維修的船塢。澳洲、美國、英國的戰艦紛紛前來改裝與維修,有些抵達時已是千瘡百孔。整座島都籠罩在鋼鐵與火花之中,戰爭結束時,共有逾 250 艘船艦在此完成維修。從館內保存的黑白照片上,你可以看見戰船的渦輪機和船體外殼,就是在這個廠房裡一點一點成形的。
Turbine Shop裏面
如今走進 Turbine Shop,昔日的機械與工具早已無跡可尋,這裡已成為各類節日活動和藝術展覽的場地。唯一留存下來的,是廠房房梁兩側高懸的工作臺,距離地面大約三層樓的高度。站在下方仰望,很難想像當年的工人是如何日復一日爬上那個高度,在搖晃的鋼板上進行精細的船艦作業。
說到這裡,不得不提一個島上的小笑話。當年一艘 HMAS Brisbane 建造完成,舉行隆重的下水儀式,不少市民特地開著私人小艇前來水上觀禮,把船塢附近擠得水洩不通。結果 HMAS Brisbane 一入水,就與一艘小艇相撞,風光的下水禮變成了一場烏龍——這艘剛出廠的軍艦不得不立刻回塢維修,足足過了半年才正式服役。
戰後,Turbine Shop 逐漸轉型民用,承接商船建造與維修業務。然而到了九十年代初,隨著航空、鐵路、公路交通日益發達,海運需求大幅萎縮,船塢於 1992 年正式關閉。彼時,不少私人企業虎視眈眈,希望將其開發成悉尼最昂貴的豪華住宅區,甚至有傳言要在此興建全國最大的賭場和五星級酒店島。所幸,在民間社區多年的積極抗議下,聯邦政府最終決定將鸚鵡島保留為公共歷史遺址,歸還給澳洲人民,這場鬧劇才得以平息。
Fitzroy Dock
就在 Turbine Shop 的旁邊,是島上第一座乾船塢——Fitzroy Dock。這座船塢由囚犯以人力鑿建,歷時近十年,於 1857 年正式啟用,是澳洲現存唯一一座由囚犯建造的乾船塢。船塢中央飄浮著一個龐大的閘門裝置,當年正是靠它將海水封鎖並抽乾,船隻才得以在乾燥的環境下進行維修。往另一側望去,是規模更大的 Sutherland Dock,能夠容納體積更大的海軍及商船。站在兩座船塢之間,俯瞰那深邃的塢底,不難想像當年千噸巨艦停泊其中的壯觀景象。
參觀完下層的造船基地,我們穿過另一條隧道,沿著小徑往上走,來到了曾經關押囚犯的地方。
囚犯們住的牢房床板
十八世紀末,隨著犯罪率上升,倫敦監獄系統不堪重負,英國政府決定將囚犯流放至「南方大陸」。鸚鵡島四面環水、易守難逃,自 1839 年起成為理想的懲教場所。囚犯們住在嚴重過度擁擠的牢房裡,原本只能容納 300 人的空間,高峰時期竟擠下近 500 人。三、四個人擠在一塊木板上休息,寒冷的冬天或許還能互相取暖,但一到悉尼的炎炎夏日,狹窄的空間瞬間化為一個大烤箱,他們徹夜輾轉難眠,醒來後又要繼續辛苦勞動。夜深了,有人踩在獄友的肩膀上,爬到房梁下的小窗前,大口大口地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就是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裡,囚犯之間反而生出了一種守望相助的奇特情誼。
其中一個單獨牢房
若說日常已是如此艱難,一旦犯錯或觸怒軍官,等待他們的便是更殘酷的懲罰。囚犯會被單獨關進一間黑不見光的小囚禁室,少則三天,多則二十八天,吃飯、睡覺、如廁,全在那個手腳都無法伸直的逼仄空間裡解決。而這個對外開放參觀的囚禁室,還算不上最惡劣的——島嶼南端另有十二個地下囚牢,部分囚牢的高度甚至不足一個成年人身高的一半,颳風下雨時水不斷灌入,環境之惡劣,難以想像。
面對如此處境,你或許會問:為什麼沒有人試著逃跑?儘管鸚鵡島與悉尼內陸近在咫尺,當年大多數人都不識水性,加上悉尼港鯊魚出沒,單是想到要游泳橫越這片海域,便足以令人打消念頭。
然而,偏偏就有一個例外。
1863 年,一個名叫 Frederick Ward 的囚犯,成功逃出了這座幾乎無人能逃的小島。他後來以亡命之徒「雷霆船長 Captain Thunderbolt」的名號,縱橫新州北部長達七年,成為澳洲民間傳說中的傳奇人物。更令人記憶深刻的,是他背後的愛情故事——據傳,他的妻子 Mary Ann Bugg,為了救出丈夫,獨自從對岸的 Balmain 游泳橫越鯊魚出沒的海域,悄悄將一把銼刀留在岸邊,讓 Ward 得以鋸斷腳鐐、重獲自由。兩人其後在岸邊會合,策馬奔向未知的遠方。這個故事浪漫得像一部電影,是澳洲小孩耳熟能詳的民間傳說,雖然至今版本眾多,但每一個都同樣令人津津樂道。
囚犯監獄在 1869 年正式關閉後,島上的建築並沒有就此空置。當局為了讓這座島擺脫監獄的污名,將其改名為「Biloela」——原住民語中鳳頭鸚鵡的意思——並將舊監獄建築改作女子工業訓練學校及少女感化院。島上最高處那棟氣派的官邸,也沿用了 Biloela 這個名字。然而,改名並不能改變現實。女孩們所受的待遇,有時與改革初衷相去甚遠,這是鸚鵡島歷史中一段較為沉重、卻不應被遺忘的篇章。
Biloela House
時至今日,Biloela House 已搖身一變,成為欣賞悉尼港日落的絕佳地點。
Biloela House 對外景觀
說到 Biloela House,就不得不提島上每年最受歡迎的活動之一——Sunset Sessions。每逢夏季,每個週六傍晚,Biloela House 的草坪上便會搭起露天舞台,邀請各路新晉樂手輪番演出,樂聲飄蕩在海風之中,遠處是悉尼的天際線,頭頂是漸漸染紅的天色。帶上一張野餐墊,買杯調酒,躺在草地上看著夕陽西沉——這大概是悉尼夏天最寫意的消磨方式之一。
Sunset Sessions 通常從每年一月初舉辦至四月初,逢週六傍晚登場,門票約 $35-38,12 歲以下兒童免費入場。由於場次有限,票往往一開售便迅速售罄,有意出席的話,建議提早留意官網的售票資訊。
鸚鵡島亦提供多種住宿選擇,從保留歷史風貌的度假屋與公寓,到臨海露營與精緻的豪華露營體驗,讓人得以在海港景色與歷史氛圍之中,靜靜過上一夜。如果你有意在跨年夜留宿島上,欣賞零距離的海港大橋煙花,那就更要趁早——島上的新年住宿極為搶手,建議至少提早四個月預訂,否則很可能向隅。
特別推薦大家參加島上的導覽團。島上提供多條路線,各有側重:
Island Highlights Tour(島嶼精華導覽) 是第一次到訪的最佳選擇,帶你快速縱覽整座島的歷史脈絡與重要景點;Convict Prison Tour(囚犯監獄導覽) 則深入探索囚犯時期的生活與監獄設施;Shipyard Tales Tour(造船廠故事導覽) 聚焦海事工業歷史,適合對戰爭與航運感興趣的朋友;而 Dark Past Tour(黑暗歷史導覽) 則帶你走進島上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與醜聞,氣氛感十足,頗有幾分懸疑色彩。每個導覽約 60 至 90 分鐘,價格是每人$16 ,平日及週末均設不同場次。
島上咖啡店
即使選擇自行探索,島上亦設有語音導覽可供租用。島上的咖啡店及露營廚房設施一應俱全,無論簡單用餐或自行準備食物都十分方便。
離開鸚鵡島,坐上渡輪的那一刻,看著小島的輪廓漸漸遠去,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這座島,承載了太多不同的人生——原住民族的歌謠、囚犯的眼淚、工人的汗水、戰士的守護、女孩們的吶喊。它不是一個光鮮亮麗的景點,卻是一個讓你真實感受到歷史重量的地方。如果你來悉尼,不妨撥出一天時間,乘上渡輪,親自去走一走。
鸚鵡島現由 Sydney Harbour Federation Trust 所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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