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9日 14:15 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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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移民政策、Bondi恐襲調查,到稅務改革與GST分配,兩位工黨領導人接連公開表達不同立場。兩人雖否認關係破裂,但聯邦與新州之間的利益矛盾,正令這段政治盟友關係面臨越來越多考驗。
本文主要根據澳洲《悉尼晨鋒報》(The Sydney Morning Herald)於2026年5月23日刊登的深度報道《Best frenemies: Inside the frosty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PM and the premier》,並綜合澳洲廣播公司(ABC News)、News24 Australia、《The Saturday Paper》及其他澳洲媒體的相關報道撰文。
圖片來源:Alex Ellinghausen | SMH
澳洲總理Anthony Albanese與新南威爾士州州長Chris Minns,近來在移民、稅務、政府開支及公共財政分配等問題上接連表達不同意見,令兩人原本就存在摩擦的政治關係再次成為焦點。儘管雙方均強調仍保持良好的合作關係,但從近期越來越頻繁的公開分歧來看,這段曾經互相支持的工黨盟友關係,正面對更加複雜的政治考驗。
最新一輪爭議來自移民政策。據News24 Australia報道,Minns近日接受Kyle Sandilands主持的KSLive節目訪問時,批評澳洲在新冠疫情結束後,短時間內接收了過多移民,並要求聯邦政府切實控制移民規模,而不是讓實際人數反覆超出既定目標。
Minns指出,澳洲曾在12個月內錄得超過50萬人的海外移民增長,認為人口迅速增加對住房及公共服務帶來沉重壓力。他同時為自己公開質疑聯邦政府的做法辯護,強調即使與Albanese同屬工黨,仍有責任代表新州居民的利益。
這番言論再次凸顯兩位領導人的不同施政考量。對Albanese而言,移民政策需要兼顧全國經濟、勞動力需求及人口發展;對Minns而言,快速增長的人口則意味着新州需要提供更多住房、醫院床位、學校及交通設施。當人口政策主要由聯邦政府決定,而相關公共服務壓力卻由州政府直接承擔,兩級政府之間的矛盾便更容易浮現。
然而,移民只是兩人近年眾多政策分歧中的最新一項。
今年5月23日,《Sydney Morning Herald》(SMH)以《Best frenemies: Inside the frosty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PM and the premier》為題,刊登一篇分析兩人政治關係的深度報道。文章引述多名熟悉兩位領導人及工黨內部運作的人士,描述Albanese與Minns在危機處理、能源政策、稅務改革及政府協調方面存在的摩擦。
報道呈現的並非兩位政治人物已經公開決裂,而是一段仍維持合作、卻不時出現緊張的政治關係。兩人既有共同的政黨利益,也各自承擔不同的政府責任;既需要彼此支持,也必須在涉及財政資源及選民利益時,為各自政府爭取有利條件。
Albanese與Minns並非一直處於政治對立位置。
兩人均出身於新州工黨,Albanese長期屬於工黨左派,Minns則來自新州工黨右派。雖然分屬不同派系,但兩人過去曾互相支持。2019年Minns競逐新州工黨領導權時,Albanese曾支持他的政治發展;2023年Minns帶領工黨贏得新州選舉後,Albanese亦出席工黨的勝選慶祝活動。
兩人都有帶領工黨結束在野局面的經歷。Albanese於2022年帶領聯邦工黨重新執政,Minns則在翌年結束自由黨與國家黨聯盟在新州長達12年的執政。
然而,當兩人分別成為聯邦總理及新州州長後,政治盟友的關係開始面對不同的施政現實。
根據SMH引述的工黨內部人士分析,Albanese較傾向透過協商、建立共識及平衡不同利益來推動政策;Minns則在部分議題上採取較直接的施政方式,願意公開表達不同意見,即使相關立場可能與聯邦工黨政府不完全一致。
這種差異並不必然造成衝突,但當兩級政府需要共同承擔重大政策成本,或對同一議題有不同優先次序時,兩人的施政方式便可能產生摩擦。
SMH的報道亦指出,兩人雖然在公開場合保持合作,但工黨內部對雙方的政策協調及政治關係存在不同評價。部分知情人士認為,兩級政府之間的緊張氣氛已逐漸累積。
2025年12月14日,悉尼Bondi Beach發生造成15人死亡的反猶太主義恐怖襲擊。事件震驚全國,也令聯邦與新州政府同時面對公共安全、情報協調及政治問責的重大考驗。
襲擊發生後,Albanese與Minns共同出席記者會,承諾加強公共安全及槍械管制措施。然而,兩人在危機處理及後續調查安排上的不同步調,很快引起外界關注。
據SMH引述知情人士報道,兩人在襲擊嫌疑人曾前往菲律賓的相關資料如何公開方面出現意見分歧。Albanese據報對部分資料在媒體曝光的情況提出疑問,而Minns則支持新州警方的處理方式。
有關描述主要來自匿名消息人士,並非兩位領導人公開確認的爭論內容,但反映SMH所報道的兩級政府協調摩擦。
在是否成立皇家調查委員會的問題上,雙方亦採取不同步調。
Minns較早宣布新州將成立州級皇家調查委員會,檢視襲擊原因及政府應對措施。聯邦政府最初則較重視即時安全、情報及執法措施,對成立全國性皇家調查委員會持較審慎態度,其後才宣布成立反猶太主義與社會凝聚力皇家調查委員會。
ABC News當時的報道指出,Minns較早承認政府在保障社區安全方面存在不足,而Albanese其後亦承認聯邦政府仍有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
兩人在危機應對方式上的差異,使外界開始更加直接地比較兩位工黨領導人的政治判斷。
這場危機亦涉及聯邦與州政府的權責分工。新州政府直接管理警方及部分公共安全措施,而聯邦政府則負責國家安全、情報協調及全國政策。當重大事件同時涉及多個政府層級時,如何分配責任、公布資訊及回應公眾要求,往往需要複雜的政治協調。
在能源及產業政策方面,Tomago Aluminium鋁廠的未來曾令兩級政府出現明顯分歧。
位於新州Hunter地區的Tomago鋁廠,是澳洲最大的鋁冶煉廠,也是新州主要工業用電企業之一。由於電力成本持續高企,企業曾警告,當現有能源供應合約於2028年底屆滿後,工廠可能面臨關閉風險。
聯邦政府認為,Tomago不僅涉及當地就業,更關係到澳洲維持重要製造業及工業產能的能力,因此支持透過公共資金協助企業繼續營運。
Minns政府同樣希望保留相關就業機會,但對救助方案涉及的財政成本,以及新州應承擔多少資金責任,採取較審慎的立場。
據SMH報道,雙方在談判期間曾對資金安排存在不同看法。部分新州工黨人士認為,聯邦政府希望新州承擔過高的成本;聯邦方面則對新州的談判立場有不同理解。
這場爭議並非單純是否支持鋁廠繼續營運,而是由誰承擔維持工業產能及能源轉型的財政成本。
經過數月談判,兩級政府最終於今年8月達成協議,共同宣布在未來10年合共投入25億澳元,協助Tomago繼續營運。主要股東Rio Tinto亦承諾投入額外資金,改善設施能源效率及推動減碳。
Tomago協議反映,即使雙方在談判過程中存在摩擦,最終仍能在重大產業政策上取得共識。但同時也顯示,當聯邦政府提出具有全國戰略意義的產業政策時,州政府未必願意無條件承擔相關財政成本。
如果說Tomago爭議主要發生在政府談判層面,那麼今年以來的稅務政策分歧,則更加直接地呈現在公眾面前。
今年5月,Minns公開呼籲聯邦政府進一步減輕工薪階層的個人所得稅負擔,認為澳洲工作人口在生活成本上升的環境下,正承受相當大的財政壓力。
他以一星期的工作時間作比喻,形容稅務對部分勞工收入造成的影響。
聯邦財長Jim Chalmers其後公開反駁,指出澳洲個人所得稅採用邊際稅率制度,最高稅率只適用於超過相關門檻的收入部分,而不是整份薪金。
Chalmers亦強調,聯邦政府已透過預算案推出減稅措施,並需要在紓緩生活成本與維持財政收入之間取得平衡。
雙方在負扣稅及資本增值稅改革方面亦存在不同考量。
聯邦政府需要考慮全國稅制公平、住房投資及財政收入;Minns則需要從新州住房市場、首次置業者負擔及住宅供應等角度評估政策影響。
雖然Minns並未全面反對相關改革,但他未有積極支持聯邦政府的所有稅務方向,反映雙方在經濟政策優先次序上的差異。
到了9月,兩級政府又在煙草稅問題上出現公開爭論。
面對非法煙草市場擴大,Minns支持研究降低煙草稅,認為合法香煙價格過高,可能促使部分消費者轉向非法市場,令有組織犯罪集團獲得更多收入。
但聯邦衛生部長Mark Butler公開反對,認為降低煙草稅未必能有效打擊非法交易,反而可能削弱多年來透過價格政策減少吸煙人口的公共衛生成果。
Butler主張加強執法及打擊非法煙草供應鏈,而不是透過減稅解決問題。
這場爭議反映,州政府更直接面對非法煙草交易所涉及的治安及執法問題,而聯邦政府則需要兼顧全國公共衛生政策及稅務制度。
不過,從政治層面而言,Minns接連就聯邦稅務政策提出不同主張,亦使兩級工黨政府之間的分歧更加公開。
相比其他政策爭議,商品及服務稅(GST)分配問題,更直接涉及聯邦與新州之間的財政利益。
澳洲GST由聯邦政府徵收,再按照既定制度分配予各州及領地,以協助地方政府提供醫療、教育、交通及其他公共服務。
然而,2018年推出的西澳GST保障安排,為西澳取得的GST份額設定最低保障水平,相關制度其後獲Albanese政府延續。
今年8月,澳洲生產力委員會建議重新檢視有關安排,指出制度令聯邦財政承擔額外成本。
Minns公開批評,西澳擁有強勁的資源產業及財政收入,卻仍獲得特殊保障,而新州需要承擔龐大的人口增長、住房及公共服務支出。
他認為,現行GST分配制度未能充分反映新州的實際需要,要求聯邦政府重新考慮相關安排。
然而,Albanese於8月在西澳公開承諾,只要自己擔任總理,便不會改變現行西澳GST保障制度。
這項承諾與Minns要求改革的立場形成鮮明對比。
對Albanese而言,維持西澳GST保障安排涉及聯邦政府對既有政策承諾的履行,以及不同州份之間的財政平衡;對Minns而言,則是如何為新州爭取更多公共資源的問題。
雙方即使同屬工黨,也難以完全迴避不同州份之間的利益競爭。
進入10月,Minns與聯邦政府在經濟管理方面的不同看法再次受到關注。
ABC News於10月1日刊登政治分析指出,在通脹及利率問題持續受到關注的背景下,Minns公開強調新州政府控制公共開支及維持財政紀律的重要性。
他表示,新州政府會繼續審慎管理公共資金,避免政府開支對經濟帶來不必要的額外壓力。
聯邦政府則為其經濟管理政策辯護,強調當前通脹壓力涉及多項國內外因素,而政府仍需要透過公共服務、基礎設施及生活成本紓困措施支持家庭與經濟發展。
兩級政府對財政管理的不同表述,進一步反映Albanese與Minns在經濟政策上的不同施政重點。
雖然這並不代表兩人對財政紀律的基本原則完全對立,但在政府應如何平衡公共開支、通脹與經濟增長方面,雙方的政策立場及公開論述存在差異。
Albanese與Minns之間的政策摩擦,並非單純由兩人的政治理念或個人關係造成,更反映澳洲聯邦制度下長期存在的權責與財政分配問題。
澳洲實行聯邦、州及地方市議會三級政府制度。聯邦政府掌握移民、國防、外交及主要稅收政策,州政府則負責大量直接影響居民日常生活的公共服務,包括醫院、學校、公共交通、警務及基礎設施建設。
地方市議會亦需要在住房規劃、地方道路及社區設施等方面承擔責任。
然而,政策決策權與實際服務成本往往並不由同一級政府完全承擔。
移民政策便是一個明顯例子。聯邦政府決定人口流入規模,但新增人口所需的住房、交通、醫院及學校,卻需要州政府及地方市議會提供。
GST分配亦涉及類似問題。聯邦政府制定全國財政安排,各州則需要根據本地人口及公共服務需求爭取資源。
因此,即使聯邦與新州均由工黨執政,也不代表兩級政府的利益必然一致。
當州政府需要向選民交代住房供應、醫院等候時間及交通服務時,Minns便有政治誘因要求聯邦政府提供更多支持,或調整對新州造成壓力的政策。
另一方面,Albanese不能只考慮新州的需要,也必須兼顧西澳、維州、昆州及其他州份的利益,以及全國財政與經濟政策。
這種制度性矛盾,使兩位政治盟友即使在基本政策目標上有共識,仍可能在具體安排及資源分配上出現激烈爭論。
兩人的政策分歧,亦發生在澳洲政治競爭逐漸加劇的背景下。
隨着生活成本、住房負擔及移民政策持續成為選民關注焦點,Pauline Hanson領導的One Nation近期在多項民意調查中獲得更高支持度,令主要政黨重新審視如何回應選民對經濟及人口政策的不滿。
聯盟黨近期提出大幅削減移民規模的政策,One Nation亦持續將移民及生活成本問題作為主要政治議題。
ABC News於10月13日報道,聯邦財長Jim Chalmers警告,工黨不能忽視One Nation支持者所反映的經濟焦慮,政府需要透過具體政策回應民眾對生活成本及經濟前景的關注。
Albanese則表示,自己並未因相關民調感到不安,並強調聯邦政府將繼續集中處理經濟及民生問題。
對工黨而言,One Nation支持度上升意味著外部政治競爭更加複雜。但同時,聯邦與州政府在移民、稅務及公共財政問題上的不同立場,也令工黨需要處理內部政策協調的壓力。
Minns必須向新州選民證明,即使聯邦政府同屬工黨,他仍會在涉及新州利益的問題上提出不同意見;Albanese則需要維持全國政策的一致性,並兼顧不同州份及選民群體的需求。
兩人的政治分歧並不能直接歸因於One Nation的崛起,但在政黨競爭加劇的環境下,這些公開分歧可能受到更多政治關注。
從Bondi恐怖襲擊後的危機處理,到Tomago鋁廠救助談判,再到所得稅、煙草稅、GST分配、政府開支及移民政策,Albanese與Minns在過去一年接連展現不同立場。
兩人均否認私人關係破裂,也在多項重大政策上繼續合作。Tomago鋁廠救助協議便顯示,即使談判過程存在分歧,聯邦與新州政府仍能在共同利益下達成協議。
然而,從SMH今年5月揭示的工黨內部摩擦,到近期越來越頻繁的公開政策爭論,兩人的政治關係已不再只是外界眼中同黨執政、相互支持的合作模式。
對Albanese而言,作為聯邦總理,他需要維持全國政策、財政及政治利益之間的平衡;對Minns而言,作為新州州長,他必須優先回應新州居民對住房、公共服務及生活成本的要求。
當這些責任與利益無法完全一致時,兩人便可能從政治盟友變成政策上的對手。
隨着澳洲面對人口增長、住房供應、能源轉型及公共財政壓力,加上One Nation支持度上升令政治競爭更加複雜,聯邦與新州政府之間的政策協調將持續受到考驗。
對兩位工黨領導人而言,真正的挑戰並非能否在每一項政策上保持一致,而是當雙方需要爭取的政治與財政利益越來越不同時,這段原本建立在共同政黨目標之上的盟友關係,還能在多大程度上維持有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