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屆悉尼雙年展以「Rememory」為主題，聚焦記憶、歷史、身份與被遺忘的敘事。近日，2CR 澳洲中文廣播電台專訪參展藝術家葉慧（HUI YE），分享她如何透過聲音、影像與裝置藝術，探索聲音與歷史、身份及集體記憶之間的關係。

采訪錄音：

葉慧來自中國廣州，現居維也納。她自 2003 年因求學移居奧地利，並一直在當地生活及工作。她早年接受古典音樂訓練，曾學習鋼琴，16 歲進入廣州星海音樂學院附中修讀作曲，之後赴維也納深造，完成作曲專業碩士學位後，逐漸進入當代藝術創作領域。

葉慧表示，聲音之所以成為她藝術創作中的重要媒介，與她自身的音樂背景密不可分。她形容，聲音幾乎像是「刻在基因裡」的一部分，因此無論在創作影像、裝置或動態媒體時，聲音都自然成為她觀察世界和表達思考的重要方式。

她指出，聲音和影像同屬「time-based media」，即以時間為基礎的媒介，兩者都能呈現流動、變化與感知的過程。對她而言，選擇聲音與影像作為創作媒介，是一種非常自然的發展。

談到自己的廣州背景，葉慧表示，廣東文化未必直接影響她的創作媒介，但廣州人的生活習慣、務實精神，以及市井文化中的煙火氣，早已深深融入她的身體經驗之中。她認為，這種背景讓她在創作時更傾向成為一位觀察者，透過「看」與「聽」去理解不同的人、歷史與社會處境。

作為長期生活在歐洲的華人藝術家，葉慧表示，身份認同一直是她創作中非常重要的關注點。她形容，許多海外華人或流散群體所處的位置，並不是完全紮根於某一個地方，而是生活在兩種文化與社會架構之間的「in-between space」。

她說，這種處於中間地帶的生活經驗，有時會帶來身份認同上的困惑，也可能產生思想層面的孤獨感。而這些感受也讓她在創作中更加關注身份、邊緣群體，以及那些在社會中「失聲」或「失語」的人。

本屆悉尼雙年展主題「Rememory」與葉慧長期關注的創作方向有很深的連結。她表示，記憶與被遺忘的歷史，本來就是她作品中經常探討的課題。此次在悉尼雙年展展出的作品，便與台灣蘭嶼達悟族群所經歷的殖民歷史有關。她自 2019 年起開始接觸這一研究方向，並與達悟族朋友交流、訪談，逐步發展出相關創作。

葉慧表示，當她接觸少數族裔、邊緣群體或殖民歷史題材時，經常會思考一個問題：歷史到底是由誰來敘述？她指出，歷史敘事與權力有非常密切的關係，而人們習慣透過文字和圖像理解歷史，但聲音這一面向卻長期缺席。

她認為，聲音對於人們理解真實、經驗歷史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由於錄音技術在人類歷史中出現得相對較晚，因此許多歷史在聲音層面留下了巨大的空洞。對葉慧而言，這個空洞本身就是值得重新思考和補足的地方。

她進一步指出，與文字相比，聲音具有強烈的身體性，也與人的情緒和感官經驗有更直接的連結。她希望透過聲音重新探討歷史，讓觀眾能夠聽見不同於主流文字或圖像敘事之外的另一種歷史面貌。

談到希望觀眾在參觀作品後帶走什麼感受，葉慧表示，她不會替觀眾設定固定答案。她認為，藝術作品完成後，每位觀眾都會根據自身經驗產生不同理解。若作品能夠引發觀眾思考，已經是非常令人高興的事情。

她希望，在當前全球局勢動盪、資訊充斥的時代，人們除了關注自身利益和主流新聞之外，也能意識到世界上還有許多族群和聲音正在被忽略、被遮蔽、甚至被迫失語。她認為，在急於發聲之前，也許更重要的是先學會聆聽。

訪問中，葉慧亦談到人工智能與聲音之間的關係。她指出，近年 AI voice、人聲克隆等技術發展迅速，機器已經能夠用非常接近真人的聲音與人類互動。這種技術雖然帶來便利，但也可能改變人們對機器的認知，使人更容易將 AI 視為具有智能與人格的對象。

她提醒，聲音其實是一個人的「acoustic identity」，即聲學身份。當人們將自己的聲音資料交給雲端或 AI 系統時，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失去對自身聲音的自主權。她認為，這些問題目前仍未被大眾充分意識到，值得更多討論。

對於有志走上藝術道路的年輕人，葉慧表示，藝術是一份終身的職業，也是一條並不容易的道路。她坦言，自己並不後悔選擇藝術，但這條路需要長期保持對世界的好奇心，也需要接受不穩定的生活狀態，包括頻繁旅行、時間安排難以完全自主，以及收入未必穩定等現實。

她形容，藝術家像是時代的一面鏡子。藝術家未必提供答案，但可以透過作品反映時代、提出問題，讓人們重新觀看和理解自己身處的世界。

第 25 屆悉尼雙年展已於 2026 年 3 月 14 日開幕，將持續至 6 月 14 日。葉慧的作品現於 White Bay Power Station 展出。2CR 澳洲中文廣播電台亦鼓勵聽眾把握展期，到現場感受不同藝術家如何透過記憶、歷史、身份與聲音，展開一場關於「聆聽」與「再記憶」的藝術對話。